資料圖：南極格羅夫山最高峰梅森峰

格羅夫山的藍冰
 

格羅夫山考察隊營地的黃昏

云蓋下的格羅夫山哈丁山

南極“白化天”

師傅（左）在排除機械故障

格羅夫山的冰裂隙


圖中用鐵絲纏繞斷裂的雪橇的是師傅

圖中跪地修車者是師傅

格羅夫山的冰原島峰

1998年，首次參加中國南極科考的師傅（左）在雪龍?zhí)柹稀Ｕ掌蓭煾当救颂峁?br/>
師傅和“小金子”在雪龍?zhí)柤装迳希?015年11月16日攝

　　2006年，師傅在格羅夫山中國考察基地。廢棄鐵桶上寫著每一次格羅夫山考察隊隊員的名字。從1998年至2015年，李金雁這3個字都將銘記于此。
　　“你在格羅夫山的每一步，都可能是人類的第一步，也可能是你的最后一步！”
　　在東南極內(nèi)陸，距離中山站600多公里，有這樣一座山脈，美麗而暗藏兇險：
　　64座島峰浮出冰原，那里有晶瑩剔透的萬年藍冰，形態(tài)奇絕的風棱石，來自星際空間的珍貴隕石，置身其中，你會感到何為“天荒地老”；
　　與此同時，還有突兀陡峭的藍冰懸崖，肆虐起來暗無天日的地吹雪，隱匿于無形的冰裂隙，一不小心，人將葬身無處。
　　“師傅”，就是格羅夫山的征服者。
　　有故事的人總是沉默著
　　“師傅”這個稱呼，在雪龍?zhí)柹嫌幸粋€特定的指代——中國南極科考隊格羅夫山隊機械師李金雁。
　　師傅今年已經(jīng)61歲了，是雪龍?zhí)柹夏昙o最大的人。1998年以來，我國已在南極內(nèi)陸開展了6次格羅夫山考察，師傅是唯一的全程親歷者。
　　花甲之年，師傅第7次出征格羅夫。
　　有句話說，“遠行者必有故事可講”。師傅是北京人，西單胡同里長大。然而，提起格羅夫，卻沒有北京人的“侃勁”。
　　從食堂到甲板，從船頭到船尾，我如影隨形，試圖“套”出些話來。師傅擺擺手，“沒啥好說的”，或者一個人鉆進甲板上的吸煙房，或在黃昏時候，憑欄吹吹海風。對他而言，這茫茫大海已沒有什么新奇。他的頭發(fā)已漸稀疏、花白。
　　有故事的人，也許從來不是愛講故事的人。
　　“做極地工作，一條最重要的素質(zhì)就是情感不外露，處事不驚。關(guān)鍵時刻要沉著冷靜，一個很小的決策就能決定生死。”此次格羅夫山隊隊長、中國科學院地質(zhì)與地球物理研究所援疆教授方愛民說。
　　昨天晚上，我拿著一個出發(fā)時帶上船的柚子，直接“闖入”師傅房間。
　　“師傅，請您吃柚子，今晚一定得給我好好說說?！?br/>　　同屋的方教授也為我敲邊鼓?！爸煊浾哒夷愫脦状瘟?，趕緊跟人家說說?！?br/>　　“威逼利誘”之下，師傅才講起了他的故事。
　　1975年，插隊回京的師傅進入中科院地質(zhì)所，在車隊當司機。師傅說，幾十年來，他開車跑遍大江南北，新疆、西藏、青海等地多艱險的路他都跑過。長期豐富的野外經(jīng)歷，為他的南極之行打下了扎實底子。
　　1998年6月的一天，師傅正在新疆，接到中科院地質(zhì)所研究員劉小漢的電話：“有沒有興趣去南極？”
　　師傅當時對南極了解很少，“只知道它是在很遠很遠的南方，那個地方很冷沒有人住。”
　　劉小漢簡單地向師傅介紹了南極考察的具體情況，說需要一名機械師做后勤保障，問師傅有沒有興趣，并要求馬上回復(fù)。
　　“說實話當時我也沒時間想，只是問了一句，去南極是不是可以到別的國家看看？”
　　——“那當然，這次可能要路過新加坡和澳大利亞。”
　　一聽能到國外看看，“我馬上就答應(yīng)了。行，我去！”
　　——“去南極有一定風險，格羅夫山以前從沒有人去過，你要有思想準備，有可能回不來?！?br/>　　“沒事，我喜歡冒險，干別人沒干過的事”。
　　去南極，就這么簡單的理由，如此爽快的答應(yīng)了。
　　就這樣，師傅成為中國第15次南極科考隊格羅夫山隊的一名隊員，參加了我國首次南極內(nèi)陸格羅夫山科學考察。
　　單車勇闖格羅夫
　　直到1998年，格羅夫山還是人類南極科考的處女地。
　　“當時世界上沒有人開車去過格羅夫山，只是乘飛機飛過，起個名字而已?！?br/>　　當年12月15日，中國首次南極內(nèi)陸格羅夫山考察隊從中山站出發(fā)?？疾礻犛?人組成，兩名地質(zhì)學家劉小漢和劉曉春教授，一名測繪學博士生霍東民，以及作為機械師的師傅。
　　在出發(fā)基地準備物資時，兩輛雪地車中的一輛突然壞了。單車要進入南極內(nèi)陸考察，在人類歷史上還沒有過。
　　“劉小漢他們是經(jīng)過近10年努力才爭取到這次考察任務(wù)，如果取消，將留下終生遺憾。”師傅完全理解科學家的心情，而師傅也是科學家最信任的機械師。
　　經(jīng)過了一番權(quán)衡，他們還是決定出發(fā)——單車勇闖格羅夫！
　　“由于當時我國南極內(nèi)陸考察剛起步，設(shè)備經(jīng)費不足，條件有限，單車進入格羅夫也是下了很大決心，擔了一定風險的?！睅煾嫡f。
　　就這樣，他們開著一臺PB-170雪地車，拖著兩部雪橇和物資，向著格羅夫山方向，與另一只中國南極內(nèi)陸冰蓋隊一起出發(fā)了。
　　“出發(fā)后一到冰川，馬上就上大坡，由于雪地車馬力小拉不動，我們就先拉一部雪橇走十幾公里放下，再回去拉那一部，上了大坡再掛到一起?！?br/>　　在艱險惡劣的南極內(nèi)陸，機械師是考察隊的后勤兵和生命線，其作用再怎么突出也不為過。
　　“你要負責車隊的安全行進，扎營時要負責發(fā)電，要把科考隊員送到工作地點，配合完成各項考察任務(wù)，并把他們安全帶回?！睅煾嫡f，作為一名南極內(nèi)陸機械師，不但要有技術(shù)和責任，還要有智慧和膽量。
　　在距離中山站464公里處，格羅夫隊與另外一只內(nèi)陸隊分手，4人正式踏上單車勇闖格羅夫的征程。而此時，風險剛剛開始。
　　在格羅夫山地區(qū)，由于冰川遇到冰下山脈阻擋流速不同，冰裂隙非常發(fā)達。這些冰裂隙最大的寬度可達四五米，長度幾乎看不到頭，“密集的地方，就像麥田式的一壟一壟的”，冰裂隙表面多為冰雪所覆蓋，一般人很難分辨，稍不注意就會連車帶人墜入幾千米深淵，生還機率十分渺茫。
　　“如果一直沿著冰縫走，找到最窄的地方，當然可以繞過去，但這樣會花費大量時間。必須選擇一個最合適的地點，跨越冰縫?！狈綈勖裾f，這個時候師傅的經(jīng)驗就顯得非常重要，從哪里跨越由師傅做出決定，他要冒著危險開車第一個過去。
　　歷經(jīng)重重艱險，跨越一道道“生死裂縫”，經(jīng)過三天行駛，他們終于到達格羅夫山地區(qū)薩哈羅夫嶺腳下。然而，艱巨的考驗還在后面。
　　“扎營之后，我們出去野外工作是兩人開一部雪地摩托車，要跨過一道道冰縫和陡坡才能到達巖石露頭的地方，在冰雪中工作一天手腳都沒有了知覺，回來后好長時間才能緩過來?！?br/>　　“有時遇到冰縫，雪地摩托車速度太快，到了跟前根本沒時間停下來，只能一提把飛過去?！碑敃r驚險的經(jīng)歷，現(xiàn)在聽來依然令人心悸。
　　師傅回憶，在格羅夫考察期間，利用率最高的就屬僅有七八平方米的生活艙?！八仁俏覀兊淖》浚彩菑N房和餐廳，又是辦公室和倉庫。晚上睡覺時，我們要把地上所有東西收起來才能鋪下被褥，而且有一個人還要睡在桌子底下?！?br/>　　發(fā)電機每天都要拉得氣喘吁吁才能發(fā)動著。由于攜帶的便攜式發(fā)電機油管是一般橡膠制造的，在零下幾十度酷寒中很容易被凍斷，他們經(jīng)常睡到半夜被凍醒。
　　加油機是手搖的，發(fā)電機是手拉的，雪地車是沒有保溫的……師傅說，首次挺進格羅夫，他們在取得一項項科研成果的同時，都成了生死與共的好朋友。
　　“留到最后的才是金子”
　　在南極，有一個不成文的規(guī)定?！罢l先開展科研工作的地區(qū)，誰在國際上就具有優(yōu)先發(fā)言權(quán)，別的國家要想在這個地區(qū)開展工作，需要與先到者取得聯(lián)系和合作?！狈綈勖窠榻B。
　　師傅說，他十分敬佩格羅夫山考察開創(chuàng)者劉小漢的執(zhí)著和勇氣。“當時，中國再不去，其他國家就要去了。格羅山考察等于說為咱們國家在南極開辟了一塊自己的科研基地?！?br/>　　后來，事實也證明，格羅夫山是中國南極科考成果產(chǎn)出最高的地區(qū)之一。據(jù)不完全統(tǒng)計，從1998年以來，我國在格羅夫山地區(qū)先后開展了隕石、地質(zhì)考察、冰川學、地球物理、冰蓋進退等一系列科學研究，已經(jīng)發(fā)表了200多篇有關(guān)論文，相關(guān)成果得到國際極地科學研究界的認可。
　　相對于以上這些科研成果，方愛民特別告訴我：“師傅是真正的無名英雄?！?br/>　　“我們做科研的都要感謝他。說實話，我們都是帶著科研目的來的，回去可以發(fā)表文章，很多人都‘功成名就’了。而像師傅這樣的機械師，仍然默默無聞，一次又一次地來。沒有他們，我們還做什么研究？”方愛民動情地說。
　　“既然這么危險，害怕過嗎？”我問師傅。
　　“在格羅夫，不是不怕死，而是不知道死?！睅煾嫡f。
　　“為什么還要一次次來？61歲了，這是最后一次了吧？”
　　“還是有點懷念和熱愛。南極真是非常純潔的地方，到了格魯夫，你就沒有任何雜念了。那景象，跟神話中孫悟空大鬧天宮的感覺一樣，人間仙境，若隱若現(xiàn)……”
　　在格羅夫山，劉小漢曾經(jīng)跟師傅說過這樣一句話：“等你老的時候，對子孫有可講的人生故事，這一生就沒有白活。”
　　師傅說，這句話影響了他的后半生。
　　師傅笑稱，作為一個名副其實的“老夫”（老格羅夫山隊的隊員），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沒有當年的沖動；但作為一個經(jīng)驗豐富的格羅夫山隊老隊員，他有帶新隊員的責任。
　　師傅今年有了一個“小跟班”，年輕的機械師金鑫淼，“90后”，上海人，華東理工大學機械設(shè)計專業(yè)畢業(yè)。
　　2013年11月，作為中國第30次南極科考隊的機械師，“小金子”第一次深入南極內(nèi)陸，參與了泰山站的建站工作。今年1月份剛從南極回來的他，此次又再踏上征程，工作不到3年時間里，2年都在南極。
　　“小金子”現(xiàn)在是師傅的“小尾巴”，一起到食堂吃飯，一起在甲板上散步，同住一屋，可謂言傳身教、潛移默化。
　　“小金子”還得磨一磨，師傅笑著對徒弟說：“留到最后的才是金子。”
　　記得去年此時，我在茫茫大漠中的敦煌，采訪“敦煌的女兒”、留守敦煌達半個世紀的時任敦煌研究院院長樊錦詩時，聽到這樣一句話：
　　“敦煌就像一塊磁鐵，吸引著鋼鐵一樣的人們?！?br/>　　我想，對于師傅而言，南極就是那塊巨大的磁鐵。（本文圖片由中國科學院地質(zhì)與地球物理研究所方愛民提供）